這是我在台灣帶領的第一批 Playfight,參與的人都是我的小丑醫生同事,也都是長期在助人現場工作的人。
這兩場對我來說有一個很特別的條件:大家本來就認識,而且經常一起工作。我們已經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,也累積了一定程度的信任,所以很多一般工作坊需要慢慢試探的距離,在這群人身上很快就跨過去了。有人很快開始享受碰觸,有人玩到不想結束,也有人因為足夠熟悉,反而開始好奇:「如果今天跟我互動的是陌生人,我還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嗎?」
活動結束後,我重新讀大家留下來的問卷,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:同樣幾個身體遊戲,每個人帶走的東西完全不一樣。有人找回很久沒有出現的玩心,有人第一次發現自己其實很想贏,有人碰到了悲傷和恐懼,也有人發現,原來自己比想像中更需要身體的碰觸。
玉環本來就有馬戲和體操背景,對她來說,跟別人的身體靠得很近並不陌生,只是這幾年已經很少有這樣的機會。她在「翻石頭」的過程裡甚至感覺自己變成一種有殼的貝類,快要被吃掉了,碰到一種很原始的生存本能。她最後留下了一句我覺得非常適合 Playfight 的話:「跟夥伴一起玩身體,感受他人不同身體,然後靠近地板的機會。跟地板一起玩。……好驚喜,因為太極拳習慣兩個人一起玩,但都是站著,大概沒在地板。我們畢竟是一種動物!」
這種久違的「玩」,也出現在其他人的心得裡。健銘在一群固執要往前走的大象裡,找回小時候使用身體、跟別人互動的感覺;開心則直接寫下「好久不見的玩心出現了」。
錡雯甚至形容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心無旁騖地玩,她說:「不管是參與或是觀看,我都覺得很盡興,興奮的感覺特別明顯,對我而言這是場精彩的遊戲,不管誰佔上風都會讓我感到開心。當我自己參與對抗的時候,會有一種不想結束的感覺,可能是因為從未有過打架的經驗覺得很有趣,一方面也和夥伴玩得很開心,很久很久沒有這種心無旁騖玩耍的時刻了。」
而「碰觸」是另一個一直出現在問卷裡的東西。柏煒發現自己雖然不擅長觸碰,其實還是有觸碰的需求;錡雯則發現自己根本是一個「很需要也很喜歡身體接觸的人」。有人喜歡紮實的重量,有人發現碰觸時間太長就需要休息,也有人在安全感建立之後,才慢慢把自己的重量交出去。這讓我覺得身體界線真的不是單純的「我喜歡/我不喜歡」,它其實一直在變,而且只有自己可以知道現在的那條線在哪裡。
一位希望匿名的夥伴,他的心得裡則出現了一個很少在助人工作裡被正面談論的東西——「想贏」和「侵略性」。他寫:「專注,想贏(對我來說這是很難得的情緒)、單純的樂趣。展現想贏的慾望、侵略性,這也是我想培養的。能夠放心且安全的施力讓我感到安穩,是比言語更加能觸動到內心的。」但同一個人在石頭練習裡,原本還很開心,當身體縮起來大喊「我不要!」時,卻突然出現無力和悲傷。原來力量、開心、侵略性、脆弱,可以在同一個人的身體裡一起出現。
另一位希望匿名的夥伴,也在「佔領地的大象」裡碰到很大的轉變。她原本氣憤為什麼要爭,後來變成難過為什麼人一定要競爭、論輸贏,最後卻突然發現:「我只是在為自己爭取!展現自己的力量。沒有人說在競爭,是我自己這樣想。發現可以保持關心同時有力量的為自己發聲,且沒有傷害到人。反而開始喜歡努力爭取的自己。」我很喜歡這段心得,因為「為自己爭取」在腦袋裡是一句很好理解的話,可是身體真的經歷一次「我可以用力,而且我還是在關心你」,好像又是另一回事。
當然,安全感夠高,也不代表出現的全部都是舒服的東西。思瑞形容自己的狀態是一直「介於遊戲與恐懼當中」,有時候很好玩,有時候胸口和背卻像同時被抓緊。她也注意到,只要恐懼超過某一個程度,大腦就會開始接管,身體的感覺反而消失了。她最後寫:「我喜歡在課程中學習對自己誠實,把自己的意志放在他人意志之前,也許就是我這輩子的功課吧。我覺得我渴望連結又充滿恐懼。」
Judy則形容這次的 Playfight 像是「開門」,她寫:「用體感打開一扇自己沒發現的門,可能有點赤裸恐怖痛苦,但有可能可以改變身體軌跡。」這也提醒我,身體真的可能打開一些原本沒有預期會碰到的東西,所以在 Playfight 裡,能不能選擇、能不能停下來、能不能照顧自己的狀態,始終都很重要。
而我自己最喜歡的發現之一,是宥騰寫的:「對抗,雖然是在對抗但其實也是在保護隊友,是一種很難說出來的感覺。」開心也提到,她看著夥伴前面明明打得那麼激烈,最後卻互相感謝,反而覺得很感人。這好像也是 Playfight 裡很奇妙的一件事:我可以想把你推走、想贏過你、用很大的力量跟你對抗,同時我還是在注意你、保護你,也知道當你需要停下來時,我會停。
這群人平常都是助人工作者,很習慣觀察別人、感覺別人的需要、照顧別人的狀態。但在這幾個小時裡,大家有機會一直回來問自己的身體:我現在想靠近嗎?這個碰觸舒服嗎?我想贏嗎?我想退開嗎?我是不是其實很享受自己的力量?每個人找到的答案完全不同。
也因為大家彼此太熟、太信任了,有些人反而在問卷裡開始好奇,如果下一次面對的是不熟悉的人,自己的界線會不會更清楚?恐懼會不會跑出來?自己還敢不敢這麼投入?我覺得這也是這兩場很有意思的地方。跟信任的人玩,讓我們很快進到很深的身體連結;而未來跟陌生的人玩,也許又會照見完全不同的自己。
最後回頭看大家留下的心得,有人說是「暢快的身體釋放」,有人說「信任好重要!」,有人說「開心的打架!」,也有人說這是一場「信任的冒險」。而我還是最喜歡玉環那句很簡單的總結:「我們畢竟是一種動物!」也許當我們暫時放下平常很會思考、很會照顧別人的自己,重新回到身體裡玩一下,真的會遇見一些很久沒有出來的東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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